零
先是一滴水落在地上,随后骤雨降临,紧接着闪电点燃了天空。世界坠入一场大雨中。
一
我庆幸自己没有踩着下班时间出公司,谁能想到原本寻常的天气刹那间被大雨替换,甚至连警示的闪电都只能在雨落下后匆匆赶到。
正是晚高峰的时间段,尽管市区里有车辆限行的规定,但在这样的天气里,更多人还是选择了乘坐交通工具,人行道上也陆陆续续有撑着各色雨伞的人出现——突如其来的大雨清空了原本人来人往的街道。
尾灯的红光经过雨水的散射,混合着灰白的尾气,马路、世界在我眼中都像一片朦胧混乱的海洋。雨中的城市没有涤去污垢,拥挤、喧嚣、纷挠……世界只是变得泥泞了。
但这一切与我真的有什么关系吗?我不禁问自己,我不过一个在城市里谋生的普通人,只顾着被车轮赶着前进,甚至没有停下歇息,我看到的世界再肮脏也只能忍受有着。
眼看公司里剩下的人渐渐离开,我也收起思绪,从座位旁拿起伞,接着起身,下楼,听着楼道里仅我一人发出的"啪哒"声和它数不清的旷远回音,我才感受到一股轻松感从心底渐渐升起。
随着我从旋门走出到室外,一股潮湿却不闷热的感觉迎面与我撞个满怀。比起在办公楼里,此时我更真切地听到喇叭声与看见鲜红的尾灯。我发现其实这声与光的海洋中每辆车的音色与光的外表都有所不同——尽管看着并没有相差多少。
但是为什么今天的我会产生这么多奇怪的想法?
我突然感到十分诧异,那些想法并不属于我,但却无法否认它们的确出自我的脑海。于是我只好归咎于一天的辛苦工作令我的想法变得与以往不同了,对此我能做的就是赶紧回家好好休息,当然也是我当下最该做的。
雨势已没有起初那般猛烈了,我的步伐也可以迈得从容而轻松一些。拐过一个路口,等候一个红绿灯。拐 一个路口,等候一个红绿灯。拐过一个路口,等候一个红绿灯。拐过一个路口,等候一个红绿灯。拐过一个路口,等候一个红绿灯。拐过一个路口,等候一个红绿灯。没有任何异常状况。
我很快走到了远离闹市的街道。我租住在稍远的一间出租屋中,既可以节省开支,也更安静。
学校放学已过去许久,加入下雨的缘故,路上几乎看不到学生的身影。其实这样挺好,我一个快走入中年却一事无成的大叔并不喜欢年轻人身上的氛围,有人说那是青春活力,我却只觉得聒噪——他们越是富有朝气就越衬托得我无用。
但我却在路边看见一个女孩。她没有打伞,也看不出有带,她四周一个人也见不到,她只静立着,头稍向仰上仰,有些呆滞地望着天空。
女孩有着一头顺滑的黑发,没有扎,就那样披散在颈边,她肩上没有背包——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她就是个学生,她没有穿着任何一种我能辨认得出的校服,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卡其色短裤。其实是很朴素的穿搭,但如她凝脂般的肤肌肤与端庄的仪态却让人能够多余几分留意。我自然也注意到这个与雨天的意境相映成趣的女孩,虽然更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她奇怪的举动。
我从她面前走过,她看向我,冲我甜美地一笑——她其实没有这么做,她仍看向天空。但我却看到了那抹笑靥。尽管我也没有看向她。
我的大脑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,现在的年轻人对待感情真真随便;我年轻的时候的比她好看的女人也不是没见过;到家之后要不先洗几个澡……
很多想法涌现出来,太快、太多,我甚至来不及一一浏览它们。
"她真美,不是么?"
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。
"再看她一眼吧。"
我立刻停下脚步四下张望,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我和远处女孩的身形,没有第三个人。
我太清楚了,这不可能是我会由产生的想法,但那句话、那种熟悉又陌生、老成又随意、疲惫又张狂的声音却真真切切地仍在我的脑海中回荡。
汗毛直立,如丝线般的细痛感忽然穿过我的大脑。那是我真实的想法吗?那不是我的想法,这点毋庸置疑。那又是谁的声音?总之不是我的。
我强忍着不再多想,加紧脚步往回赶,几乎是在小跑着。也顾不上会溅起地上的水,我只想赶紧回到干燥又熟悉的房间里去。雨势仍势不是很大,但伞面上传来的雨声似乎愈加稠密了,啪啪啪啪啪啪嗒嗒嗒嗒嗒嗒的声音不间断地传来,我看到草坪似乎在疯长成森林,我看见路灯迅速弯下腰,变得老朽而斑驳,我看见积水像纸一样被掀开,暴露在光照下的鼠妇慌慌张张地四处乱跑。我什么都不敢看见,只是不停地挥动双腿,大脑又开始呓语,女孩的身影不停地闪烁出现,姿态、地点、场景,一秒比一秒混乱且猖狂。
然后就什么都恢复了正常。脑海里的女孩仍在注视着天空。我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二
我长出了一口气。
门的那边就是安全的世界,没有雨、没有女孩、也没有其他不该有的声音。所有怪事一定是大雨加上劳累的工作令我身心俱疲的缘故,一定是这样。
现在我只消把钥匙轻轻插进锁孔,顺着秒针跳动的方向旋转十五秒,然后按下门把,一步迈进屋门,最后呼地一声华丽地把门带上,就可以和今天的烦恼说拜拜了!
那么钥匙。
钥匙……钥匙呢?
所有美好幻想一下子化作泡沫,"波波波"地碎裂了一地,只剩下我呆在原地。雷声一连串地炸开来,随后闪电像一束光在楼道闪来回反射、留直至消失殆尽。
钥匙在公司的桌上。
时间已经不早了,我必须马上出发回公司,才能勉强确保在天黑前回到家。本应是这样才对,可是我却有所顾虑,不是一路上那些匪直所思的蜃象,而是那个女孩。
虽说我没有任何歪心思,但她还是十分令我在意。鲜有人能不担心一个淋雨的姑娘,更何况她的美貌是如此惹人怜爱。
但我越是在意她,反而越是不愿意再见到她,这种矛盾的情绪并不罕见,而且往往使人困扰。我们总是没办法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,总是要做出违背本意的选择,却又总是在 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时才追悔莫及,总是想着"如果"。这许"许多多的"如果"汇聚成了情绪的洪流、假想的云朵,遇到一个寻常的夏天,伸化作一场空虚的暴雨,崩溃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常, 以一种更恶的形式爆发了出来。
空想,这种空想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。
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又撑起了伞,漫步于落雨中,大脑里仍在不断闪过许多念头,但它们逐渐变得温顺而协调,我也试着接纳它们。这种念头就像流入我的大脑,就像雨落入大地一般,我们开始融为一体。
女孩的倩影更加挥之不去,或许也是受到那些念头的影响,这点令我有些担忧,同时又疑惑,只是一位青春靓丽的少女真的能对我有如此大的影响吗?我想不明白,却越想越渴望见到她——焦灼与躁动,我想见到她时,一切都会如雨后初晴般明了。
雨渐渐大了,变得有些瓢波倾盆之态势。远处出现一个白点。她还在原处,还是原本的样子——宁静、温婉。急不可耐地,我加快脚步奔向她。我加快脚步奔向她,我加快脚步奔向她、我加快脚步奔向她我加快脚步奔向她我我我我我奔向她她她她她。
"啪。"前脚踩在浅浅的水洼中,她这一次真的把头转向了我,笑容静谧如夜色下的湖面。
"嗒。"我落下最后一步。
我终于得以偷偷地仔细地打量她,丝缕分明的秀发、深邃幽静的瞳孔、纤纤手腕上系着水蓝色的手绳,均称而修长的双腿。但这一切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现在就站在我跟前,站在这场雨中。
"你好呀。"她先开了口,音调平静而动听得像一面镜子。
"你好。"我的回答则显得干巴又生涩,甚至听不出是我自己的声音。
草叶开始探头,树开始摇盘晃。
"你在做什么?这么大的雨,当心别生病了。"
"那你又在干嘛呀?刚刚才从我前头走过去,现在却又折回来。"她没有回复答,却反问道。而我则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做何回答。
"我在看雨呢。"她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回答,于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"这么小的一滴水,汇聚起来却是一场大雨,这雨真大啊,既可以创造无数生命、写书写宏伟史诗,又可以把一切都荡涤、毁灭。"
树已经没法老实地待着了,但一个接一个地把根须从土壤中拔出来,开始舒展久未活动的箭情。我感到一种违和感却很快适应了。
"你说,小小的一滴雨,却是一面对所有方向展开的镜子。你说它真的只有看起来那么小吗?"她又一次将头扭向上方,紧接着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那一瞬间熄灭了整个天空。
雨开始轰鸣着落下,在地面上方覆上了一层白膜。突如其来的骤雨令女孩娇躯一缩,我于是将她揽到伞下。她的脸飘起红霞,向我投以一个感激的微笑。
我看见绞杀植物缠绕上路灯,看见古木粗壮的根系撕裂开纸张一般的路面,听见树木的呐喊声,此起彼伏。
我清楚留给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。于是说她问她:"你是谁?"
"你说,雨里是不是有另一个世界,那里面有另一个我们。"我们"原本同根同源,只是每滴雨都不同,每滴雨都有自己的遗憾——尽管它们看起来相差无几?"她几自说着,尽管雨声、呼声、步伐声噪杂十分,她的声音却仍清晰可摔辩。
她突然将扭向我问:"嘿,你看想看看雨吗?"
随后向上指指说:
"朝上看。"
我把头仰起,头顶是漆黑的伞。
"不对,不是这样。"
她的身体贴近我,又将脚尖踮起,戴着手绳的小手伸来,我瞥见她的脸,伴随着一阵混合着忧愁与期待的芳香。
"她真美。"我只觉得此刻一切事物都黯然失色。
随后她将伞收起。我们沐于雨中,浴于世界中。
我看见雨。每颗雨水倒映出一个世界。
我看到车的尾灯被洗去了红色;
我看见高楼大厦,它们溶解在雨水中,像化了的蜡烛;
我看见灯塔沉入海洋;
我看见高山倾然坍圮、委顿于地;
我看见太阳将月亮慢慢享用;
我看见世界无限收缩回一个点。
我看见她,每滴水里有她的影子,不同的位置、不同的姿态、不同的场景。
随后我看见我,雨中世界有无数个我。我们都抬起头,看向我们。
﹣完﹣